文：陳雅文（香港臨床心理學家）
【推薦序】從臨床心理的角度閱讀《家鎖》面對情緒Vivian的故事讓我驚嘆。
驚嘆的不是故事內容、精神病的現實，或峰迴路轉的情節。讓我驚嘆的，是Vivian的坦誠及勇氣。她竟如此坦白自己的想法、準確地描述心情，還勇敢地觸碰家庭及自己的最痛處。能夠做到這些，Vivian需要：一、感受到自己的情緒（access emotion）、二、對自己的情緒有覺察（emotion awareness）、三、用精準的文字表達，以及四、梳理情緒的前因後果。以上四項不易做到，卻對個人成長非常重要。
很多情緒、家庭、工作，甚至身心狀況，都源於無法跟情緒相處，或不瞭解自己的情緒。除非刻意練習，例如靜觀（Mindfulness，或稱「正念」）或心理學的認識情緒方法，像Vivian能如此掌握自己情緒的人實在少見，亦造就了她為了寫這書而開展的歷程。在過程中，Vivian面對及感受情緒，並在其中打轉，如此才能掌握內心的感受及吶喊，從而知道該怎麼行動。無論是Vivian在書中所提及的事情，還是寫書的過程，都一次又一次地面對及整理自己的情緒。
情緒這回事，因為不好受，大家傾向避之則吉，例如不去想或提起、提醒自己不要負面、製造忙碌就沒時間想、打機煲劇來分散注意、隱藏祕密、否認、飲酒吸毒來進入另一狀態等。接受心理治療的對象，大都有逃避情緒的傾向，而幾乎所有心理或精神問題，都跟逃避情緒有莫大關係。所以心理治療的重要部分，就是幫助當事人瞭解自己的情緒，並且容許它存在，而非想著要趕走它。
身為臨床心理學家，我很能理解眾人逃避情緒的心情，就算是我，經過長久專業訓練，較能接納及面對自己的情緒，但除非在生活上有什麼困擾跟情緒有關需要解決，否則我也不會主動把內心的大堆感受翻出來，或者挖掘自己的家庭故事。能做到當然好，但想到過程會經歷些什麼，內心難免卻步。而Vivian卻主動尋根究柢，對象不再是她在當記者時跟自己有距離的社會大眾，而是自己及家庭。明知會經歷翻天覆地的情緒，她卻義無反顧，這是最讓我驚嘆的地方。
另一方面，隨著普及教育，大眾比較能接受情緒病，很多名人或身邊人都願意公開自己或親人有情緒病，不再視之為羞恥的事。但如思覺失調、幻覺、妄想等疾病的症狀仍然神祕，且患者的行為難以掌握及預測，大眾往往既恐懼又同情。Vivian是精神病人的家屬，又是公眾人物，要公開哥哥病情，並談及與哥哥相處的真實細節，箇中壓力不足為外人道。
Vivian會有這股勇氣，也是因為她所受的苦和傷害，更大程度是源於家人因對精神病感到羞恥而將哥哥隱藏，多於直接受精神病的症狀所傷，而家人的羞恥感則是源自社會大眾對精神病既害怕又同情的風氣。所以她要反其道而行，希望透過她的家庭故事，不單讓大眾更瞭解精神病，還有社會氣氛如何對家庭與個人帶來影響和傷害。
正因為顧忌社會風氣，家人採取了把哥哥病情隱瞞的方式，使得家庭成員互動變得扭曲，Vivian在家庭裡所受的傷害，微細卻出現在生活中的每個細節，難以察覺，亦不知如何才能說得清楚。
例如年邁雙親和患病哥哥在大屋的互動，成員間過分照顧，或過分縱容，旁人驟眼看可能覺得不是什麼大事，理所當然覺得只要是家人所為就是對的，但對Vivian來說，是自己的安全及尊重區（心理學稱為「界線」boundary）被入侵，可這種「受傷」的感覺卻難以述說，又因為要保守祕密，連跟人傾訴一番、梳理感受的機會也沒有。讓祕密曝光就等於背叛父親，這對Vivian又是另一重傷害。
這些散落在生活裡，雖微小卻不停重複的傷害，長年累月，令人遍體麟傷。精神病的症狀固然讓當事人及家庭困擾，但更多的困擾及傷害卻來自「感到羞恥而要隱藏，而女兒不跟從就等於背叛父母」的互動方式及價值觀。於是，家人沒積極為哥哥尋求治療、沒打算讓哥哥融入社會、家裡從來沒有客人、父母亦可能因為內疚而縱容哥哥的行為、過分照顧等，以致哥哥病情更嚴重，形成惡性循環，傷害不斷。
Vivian清楚知道，哥哥患病並不是任何人的錯，但「感到羞恥而要隱藏，而女兒不跟從就等於背叛父母」所帶來的傷害則可處理甚至避免。Vivian體內的記者細胞開動了，她尋找真相、公諸於世。以往的採訪對象，讓她見證了對抗「羞恥」的力量，就是把事情暴露在陽光底下，接觸到、看得到，是轉化的開始。
我對書中很多場景或對話都有深刻印象，因為我能感受到Vivian所寫下的每一句，都對她意義重大，每每感到她內心的震撼。例如在第三章，Vivian要尋找昔日哥哥的同窗及老師，藉此瞭解家庭變故的前因及過程。
當她在社交媒體發出「尋人啟事」，「尋找」這明明在身邊卻「失散」多年的哥哥，現實多諷刺。然後竟然幾小時就得到回應，三十年的謎團竟然在幾小時內就解開，這是何等震撼又讓人措手不及！透過Vivian的描述，我就像身歷其境，心情跟著大上大落，而她亦不諱言地告訴大家，當她接到哥哥中學同學的電話，眼淚及情緒都決堤，嘩啦嘩啦跑出來。
有好多情節、比喻，我都好深刻。Vivian透過強烈的對比，諷刺現實的矛盾來表達心情。除了那情感上失散了的哥哥，一直沒有客人的加拿大三千呎大宅裡，擺放著用來會客的名貴家私，這跟後來在香港父母家裡充滿來賓的熱鬧氣氛形成強烈對比。
在快餐店跟輕鬆親切的哥哥舊同學見面，跟自己家裡陰沉神秘的氣氛，以及哥哥的孤僻又是另一對比。還有很多次，當Vivian遇到跟哥哥差不多年紀的男士：舊同學、在大學Cafe工作的精神病康復者等，每每都會難過，既哀傷又妒忌，本來自己的哥哥可以是這樣子，卻因為精神病及家庭的羞恥感而被耽誤了三十年。
故事一直落去，這位三十年來被家庭極力隱藏的人物，Vivian的哥哥，卻是影響著整個家庭的靈魂人物，牽動每位家庭成員的情緒。Vivian除了是女兒，也是妹妹。書中有不少章節提到她作為妹妹的心情，失去哥哥、渴望兄妹能有正常交流、共同分擔家庭的憂患等，這種兄弟姊妹間的感情糾纏及期望，相對夫妻父母子女的感情，其實更少為人留意及提及。
臨床心理學家的角色Vivian也提到自己的情緒病經歷，包括接受精神科醫生的藥物治療，及臨床心理學家的輔導（非藥物治療）。
常有人說，見臨床心理學家是冇用的，因為這是家庭問題、金錢問題、事業問題、身體問題，而不是心理問題。心理學家只是「聊天」，或讓當事人抒發情緒，解決不了現實煩惱。又或者相信問題源於性格，性格改變不了，問題也不會改變。Vivian在書中也描述了她跟臨床心理學家的互動，如何在當中找到力量，獲得啟發。心理學家除了有陪伴及支持的角色外，亦協助當事人整理思緒，從不同視角看事物，需要時會使用有實證研究的心理治療方案。
當Vivian去見臨床心理學家，才發現自己一直困在「要無條件原諒和孝順父母」及「我在家庭裡受傷了好痛」的矛盾中。跟從父母不合理的要求讓自己受傷，不順父母意來保護自己卻負上自私和不孝的罪名，這兩個部分互相對抗、糾纏，導致她精力耗盡、受傷淌血卻只能繼續。當心理學家給予她肯定，讓她安心地拒絕父母及哥哥的要求，她才明白原來前者不是定律，而只是東方文化的產物。
再多的照顧及尋求家人理解，只會令自己更加受傷，不會令他們有絲毫改變。Vivian去到谷底，猛然看清現實，才能在「女兒不跟從就等於背叛父母」和「妹妹不順從失去理智的哥哥就等於傷害他」的苦困中走出來，不再自責內疚。Vivian明白不能過度犧牲自己，重新劃出跟家人互動的界線，讓自己有真正安全而有尊嚴的空間療傷，並哀悼失去一直期望擁有的父母模樣，放棄期待父母的諒解，情緒得以轉化。
Vivian內心那個無助害怕的小女孩開始成長，重新找到自己的角色及定位，瞭解自己的價值。當Vivian療癒自己並成長了，以成人的角色去孝順父母，很多執著自然放下，煩惱更多是事務性的，不再困在自我消耗中。
我相信之後的事Vivian從來沒預計過會如此。隨著安頓好父母和哥哥、公開了家庭祕密，她亦將哥哥及他的畫作帶到陽光底下。陽光照射下，看到的不只是精神病，還有哥哥的渴望、糾結、呼喊和平靜。在陽光下，看到的是「人」。
哥哥終於以「人」的身分與其他人接觸和連結，這是最感動的時刻。三十年來，哥哥一直等待，那位將會接他回港讓他能發揮自己的女孩，原來並不是妄想！
書籍介紹本文摘錄自《家鎖：華人家庭這個巨獸》，春山出版
作者：譚蕙芸
【春山出版】家鎖：華人家庭這個巨獸（Kobo/電子書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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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移民而又回流的香港家庭一位長期關注弱勢的香港記者，揭開自家封印多年的傷痕之作
真相是混濁的，家庭是愛恨糾纏的。在這個私密的世界裡若沒有愛，根本支撐不了這麼多年不離不棄的照顧，像一個不願放棄愛貓的移民者，我父母深信自己是最有能力照顧我哥的人。 我檢視和家人的互動紀錄，通訊中浮現的情感細碎混雜，那個親情的牽絆是真實的，但那個高壓的窒息感也是無比真實。家庭這隻巨獸，對居於裡面的成員，往往同時滋養又同時傷害。——譚蕙芸
在外人眼中，這是個模範的幸福家庭。⽗母擁有中產的經濟能⼒；⼦女於公開考試成績優異，堪稱「會考狀元」，優越的條件，⾜以讓他們在九七前移民加拿⼤。之後，作者輾轉返港讀書、就業，成為專業深受肯定的記者，也是頂尖大學新聞系的老師。
然而在她心中，沒有一刻不為原生家庭的外在形象與內在的巨大差異而痛苦。哥哥在離港前已有情緒問題，到了加拿大，在各種文化衝擊及華人家庭面子重於一切的作風下，未能持續就醫。而家人沒有積極融入移民社會，在孤立的大屋中，彼此間充滿張力卻又沒有邊界的互動，累積成過度糾纏的病態結構。
每回探親，作者都能明顯感覺家中狀況不斷在惡化，但父母卻選擇逃避；父親既驕傲於作者的專業表現，卻也要求她不能在報導中提到家裡的狀況與哥哥的病情。這是父親作為家中權威對小女兒所下的封口令。
因為年紀也因為疫情，高齡父母再也無法照顧患病多年的中年兒子，努力維持的假象終究還是破碎了。二〇二〇年，當香港人因巨變而再度大量外移，作者逆勢而為，帶著老弱病患的三名家人回流返港。她要面對的，是雙人份的長照，一個被困了近三十年的精神病兄長，以及自身長久處於這個家庭中所累積的身心壓力與痛苦。
本書是記者譚蕙芸對自身家庭深入的書寫與解剖，回溯了這個家庭曾錯過的種種，重建了那些佚失的過往以及她曾無法真正接近、認識的哥哥，也記錄了她如何在三年中，扭轉了這個家近三十年的困局。作者認為，家庭歷史的重建，其實很類似家庭中的轉型正義，當舊有價值或權威被淘汰，首先要做的，是要承認發生過什麼事情，讓受壓迫者與弱小者能公開講述他們的經歷。
而文本獨有的生命力，也為家庭成員帶來了改變。作者為了撰寫本書，為了更理解哥哥的心靈世界，找藝術家解讀哥哥塵封多年的創作，卻因緣際會入選為二〇二五年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的參展作品。原來，在病情深處的創作，是哥哥說話的方式，哥哥終於可以向這個世界傳達出他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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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任編輯：翁世航核稿編輯：馮冠維